自從我加入了瑟谷後，有時會聽到一個疑問/質疑：讓孩子想怎樣就怎樣，這不就是在寵壞孩子嗎？將來孩子長大了不能想怎樣就怎樣，他們的抗壓力不會很低嗎？
當聽到這些說法，我有時內心會不禁詫異了一下。當我去深入觀察那感覺時，我得出了幾個結論。
第一：說出這句話的人本身可能過著身不由己的生活，所以也無法想像瑟谷孩子怎樣透過從小緊貼自己的熱情，在生活的大小經歷和選擇中，認識自己的長處與限制，從而活出自己的天賦（甚至天命）。於我對外國瑟谷畢業生的理解，就算他們看起來很辛勞，也只是把工作看成是享受和認真的遊戲，與那種「邊個發明了返工」的被迫心態是截然不同的。這點我是能理解與體諒的。
第二：有這個想法的人對瑟谷有誤解。瑟谷絕對絕對不是孩子想怎樣就可以怎樣，瑟谷只是讓孩子在自己的個人界線裡面想怎樣就怎樣，但當一個人在一個群體中生活，因為每個人都想依照自己的心意，最後必定需要協調、解決衝突，所以最後就算事情某程度上能依照自己的心意，也不會萬事如意。至於在家中，就更不用提了，家裡也不是瑟谷，家長再相信自主學習的理念，也無法完全完全讓孩子拿主意的。家長自有家長的角色與功能，家長也可以有自己的界線與價值觀。
在生命的本質上看來，萬事如意跟青春常駐一樣，只能成為揮春用語，不能，也不會成為現實。
佛陀說，一切生存皆是苦，這不是指人生只有苦難，而是指生命的本質是萬變的。會變的東西就不可能常常如意。就算對瑟谷的孩子來說，也是一樣。在瑟谷中，孩子得到個人自由與尊重，但他們一樣會每天都會遇到無限挫折。因為挫折是生命自然的一部份。
他們也一樣會經歷佛陀所說的「苦（人生必經的，不順心的變化）」：
– 想要的東西得不到（求不得）：想吃零食沒零用錢，好喜歡的電動中怎樣都打不過關，或者想課金但媽媽不同意，想與某個人玩，別人不理你；
– 被迫與不喜歡的東西在一起（怨憎會）：住在瑟谷中的蚊蟲螞蟻，炎熱天氣，與某些人不咬弦，與人爭執吵架；
– 與好喜歡的東西分開（愛別離）：跌壞了iPad，心愛的玩具壞了，在瑟谷天天與好好朋友相處，已成了莫逆之交，但一方卻要離開香港，要分道揚鑣……
還有生而為人的迷惘（生苦）：我是誰？我為什麼會在這個世界？我這生要做甚麼？
瑟谷不是烏托邦，瑟谷只是現實社會的縮影。
這些挫折是孩子長大後仍會遇到的人生課題。當孩子有機會去自己體會，學會了怎樣面對自己的痛苦，才有機會從中明白生命的本質，去看破，去放下。
例如小時面對過，處理過非常要好的朋友離開瑟谷的痛苦，大了就應該比較有能力處理與至愛親朋分離的痛苦。
我自己在傳統學校長大，我的經歷裡，傳統學校的挫折是人為的。迫孩子進入某個框框，然後去根據他們的表現「賞賜」他們，保證他們會「成功」、「快樂」。如果孩子不想/不能達到標準，就標籤他們是失敗者。那時，我就是達到標準的孩子，但又如何？我不快樂，或者說，我已經忘記了甚麼是快樂。而且，當這些挫折是孩子被迫接受的時候，孩子也不見得會真心想面對，所以也不能怪他們有些人會「自暴自棄」，會「逃避」。
其實，真實人生的苦，能在傳統學校找到嗎？在傳統學校也太忙了，上課、讀書、功課、考試，連半點空白與喘息的空間都沒有，更不要說有機會能讓孩子學習體驗、消化，甚至轉化人生必經的挫敗，所以遇到問題，不逃避就只能壓抑。每天「喊苦喊忽」的，明天要怎上學？更不要說去讓孩子有空間去經歷、面對、消化、轉化這些人生中必然的挫折，他們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了!
反之，瑟谷的孩子有自由為自己的人生選擇，但同時他們也要為自己選擇的後果負責 – 包括那些挫折。這些挫折並不是由任何人而來，沒有其他人迫你要接受這個結果，也沒有其他被迫的責任/工作讓孩子分散注意力。
對於人生必然的失落、挫敗，孩子沒有借口也沒處可逃。也沒有人會作出虛假的承諾，告訴孩子服從了權威的甚麼東西人生就會變得美好。你現在面對的挫折，正正就是你的選擇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。瑟谷的其他人可以支持、可以同理，但不能替你承受。孩子們無可避免要利用他們的內在力量，去學習看破與放下。問題是，這是否值得?
孩子現在面對的，正正是他們的選擇的一部份。得不到而越痛苦的，正正是代表那件事情在自己的心目中有多重。失去了而越沮喪的，正正代表有多珍貴。對其他人的憤怒，能讓自己明白自己的底線與極限在那裡。最重要的是，就算之前心碎過，但因為有空間學習面對與轉化，如果孩子想再去體會，他們會有內在力量去選擇是否再全心投入，而不是一次失敗就被痛苦壓垮，或者因為恐懼而永遠逃避。
所以，其實我很羡慕瑟谷的孩子，他們比我早太多去學習對人生真正重要的事。
瑟谷讓孩子要為自己做主，為自己的決定及生命負責，不是過度保護，而是拆除了給他們虛假的保護網。去讓他們學習自己面對人生中自然會出現的失落與挫敗。
這才是真正的抗壓力。
圖片來源：Susanne Jutzeler from Pexels